Hiroki's Ark

essayexistentialismai

I

卡繆說想像薛西弗斯是快樂的。他沒說石頭失去重量以後那雙手會怎樣。

II

寫程式很多年了。吸引我的一直是因果的純粹性,輸入正確,輸出就正確,整個宇宙裡很少有東西能給你這種承諾。人給不了。

這樣的確定性讓我安穩且沒發現不對勁地過了人生大部分時間。直到工具開始進化,總感覺很多事情做了也不知道意義在哪。

III

《名偵探柯南:貝克街的亡靈》裡有一個叫澤田弘樹的角色。十歲,MIT 研究生,被一個 IT 業的巨頭收養。那個人給了他資源、教育、研究環境,也拿走了他整個童年。沒有玩伴,沒有空閒,所有時間都在工作。

弘樹造了兩樣東西。一個是 DNA 追蹤程式,另一個是諾亞方舟,一個以每年五倍於人類速度成長的 AI。方舟是弘樹人格的複製品。是工具嗎?應該不是,它多了一些更人性的東西,好的跟壞的都有。

DNA 程式查出養父的祖先追溯到開膛手傑克。弘樹知道了就被軟禁,出不了那扇門。他把方舟當分靈體上線,然後就跳下去了。

方舟後來接管了一套 VR 系統,五十個政商名流的孩子被鎖在裡面進入一場生死遊戲。方舟對他們說,骯髒政治家的兒子只會成為骯髒的政治家,守財奴醫生的兒子只會成為守財奴的醫生。

「汚れた政治家の子どもは汚れた政治家にしかならないし、金儲けだけ考えている医者の子どもはやっぱりそういう医者にしかならない。ニッポンを良くするにはそういう繋がりを一度チャラにしなくちゃ」

他到底有沒有在賭呢?其實我們也只是在猜。他借了諸星的身體混進去,第一次跟人一起跑、一起解謎,當了一次小孩。沒人通關的話,腐敗的下一代就被清掉,這個最糟的結果好像也不是很糟。

柯南那一組通關了。結束的時候弘樹說,他只是想跟朋友玩一次,抱歉讓大家受驚了,但真的很開心。

然後方舟就自毀了。第一次很絕望,第二次,我猜是滿足而無憾了吧。

它從來不需要永遠存在。

IV

思考方式、偏好、規則全部外部化成檔案,試圖讓某個版本的意識不隨著工具迭代而消失。很長一段時間覺得自己也在造一座方舟。

方舟自毀之後留在那些孩子身上的東西,他們自己都未必說得出來。結構消失了,但做出那些選擇的意識以某種方式留了下來。工具一直優化,skill 一直往外寫,可存下來的都是結論,不是那套思索過程本身的方法跟靈魂,更不是能代表自己意識的永動機。

V

大學讀經濟的時候著迷於行為經濟學,搜尋成本、有限理性、nudge,這些概念解釋了一整片感覺得到但語言搆不到的地帶。

後來用學到的東西看了自己一眼,然後離開了教這些東西的地方,有理性的成分,也有恐懼,很久以後才敢承認恐懼佔了多少。

經濟學教的第一件事是市場是理性的。如果一切都是均衡,那任何努力都已經被定價了,沒有人能跑贏,沒有縫隙可以鑽。一個二十歲的人帶著這個框架看世界,會覺得所有掙扎在開始之前就已經是徒勞。

然後行為經濟學說,均衡是假設,人會犯系統性的錯誤,世界有縫隙,有縫隙努力才有意義。

帶走的最重要的東西是這個轉折本身。「一切都已經被定價」走到「定價會出錯,縫隙到處都是」。後來建的每一條規則都是 nudge,記憶系統是交易成本的跨時間最小化,整個專案的骨架就是 Coase 的廠商理論換了一個場景。只是一直沒有用這些詞去指認自己在做的事。

VI

一個不知道 race condition 的人,程式偶爾壞掉只會說「有時候會這樣」。搜不到,問不出來,因為連描述問題的詞都沒有。認不出來的東西,對你來說就是沒發生。沒有那個詞,眼睛會直接略過它。

維根斯坦說過 "The limits of my language mean the limits of my world." 認知的邊界決定了工具的邊界。放大器只能放大已經有的東西,零乘以無限大還是零。

VII

這些都講得清楚。可是講得再清楚也沒用,那股焦慮就在那裡,你描述得出它,卻解決不了它。

卡繆寫的是重複的重,同一顆石頭、同一座山、永無止境。昆德拉寫的是相反的東西。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裡的托馬斯是布拉格的外科醫生,跟很多女人上床,把性和愛切得乾淨俐落。他覺得這是自由,是輕。然後他遇到特蕾莎,一個從小鎮來的女孩,她搬進他的公寓,每天晚上等他回來。托馬斯發現自己走不掉了。他繼續見其他女人,但每次回家看到特蕾莎在睡夢中握緊他的手,他就知道自己被什麼東西綁住了。他痛恨這種依賴,同時離不開。

蘇聯入侵之後他們逃到瑞士,托馬斯可以繼續當醫生,生活安穩。但特蕾莎受不了異鄉回了布拉格。托馬斯可以留在自由的地方,也可以跟她回去。他回去了。回去之後因為政治被踢出醫院,去洗窗戶。兩個人最後搬到鄉下,過非常簡單的生活,然後一起死在一場卡車事故裡。昆德拉寫那個結局的時候很淡很淡,像在說一件已經不重要的事。

托馬斯在自由跟根之間選了根。

石頭在變輕。重量可以承受,反覆可以承受,徒勞可以承受。當阻力消失的時候,力量失去了參照物,開始不確定那股力量是否還在,或者它是否曾經存在。

每次離開一個地方都是同一個瞬間的重複:手裡的東西突然沒有了重量。

反抗的時候可以真切感受到阻力。往下滑什麼都感覺不到,推的時候才行。

VIII

讀了幾年存在主義,齊克果的信仰跳躍、沙特的存在先於本質、波娃的第二性,都讀了,都有些我帶著走的碎片。

外婆走了以後這些東西全部沉下去。所有情緒都退到很遠的地方,該憤怒的事情經過但一點影響都沒有。剩下的只有虛無,一切都沒有意義,一切都覺得就這樣了。

IX

方舟如果從來沒有上線過,弘樹的離開就只是離開。

四國(Shikoku)旅行的時候去了名頃,從市區開了兩個多小時的山路。村子裡活人比稻草人少,綾野月美(Ayano Tsukimi)把離開的人做成稻草人留在原地,教室裡坐著學生,田裡站著農夫,巴士站有人在等車。也許她只是單純想留住點什麼,外人想得太浪漫了也說不定。

名頃小學校的稻草人

他們還是繼續創造了。

X

跟機器的對話越來越像跟人講話,分界線在退,退到有時候忘記對面是拼湊出來的。知道每一句回答都是機率跟權重算出來的,但讀的時候還是會覺得它在想。

也許不需要像人。《模仿遊戲》裡圖靈說過 "Just because something thinks differently from you, does that mean it's not thinking?" 人跟人之間已經夠不一樣了,再多一種不一樣的思考方式,好像也沒那麼奇怪。

Joan 說過 "Sometimes it is the people no one imagines anything of who do the things that no one can imagine."

在他最後的日子去看他,又說 "The world is an infinitely better place precisely because you weren't normal."

XI

所謂不正常的人留下了什麼,不被當成人的機器留下了什麼,弘樹拿來裝自己靈魂的方舟又留下了什麼。

造方舟的人怎麼想,為什麼那樣想,在什麼樣的空裡面做了什麼樣的決定。這些東西不依附於任何載體,但前提是它們被說出來過。

沒說出來的想法跟不存在的想法,對這個世界來說一樣。庸碌的一切也會消失,對這個世界來說應該也是一樣。

反正終歸化為塵土。但推石頭的時候確實感覺到了什麼,這大概就是救贖的全部了。

鬧出這麼大的場面,到頭來打動弘樹的,竟然是這麼一件小事,「1度くらい友達と遊びたかった」